2001 年 7 月

活 動 傳 真

工 商 月 刊

解 讀 知 識 型 經 濟

台 灣 積 體 電 路 製 造 股 份 有 限 公 司 董 事 長 張 忠 謀 博 士 於 5 月 31 日 應 邀 擔 任 本 會 「 140 週 年 特 邀 貴 賓 演 說 」 午 餐 會 的 演 說 嘉 賓 ， 以 下 為 演 說 的 節 錄 內 容 。

知 識 型 經 濟 成 為 談 論 焦 點 ， 主 要 是 由 於 美 國 經 濟 在 過 去 五 年 間 經 歷 空 前 的 強 勁 增 長 ， 然 後 在 最 近 多 事 之 秋 的 半 年 間 ， 美 國 經 濟 驟 然 下 滑 ， 但 談 論 知 識 型 經 濟 之 聲 仍 然 不 絕 於 耳 ， 有 些 說 法 指 知 識 型 經 濟 只 是 空 中 樓 閣 ， 又 有 人 認 為 知 識 型 經 濟 不 外 乎 是 人 的 憑 空 想 像 ， 如 今 已 徹 底 破 滅 。

想 到 自 己 的 人 生 和 事 業 ， 方 發 覺 我 個 人 事 業 的 發 展 ， 原 來 全 都 繫 於 知 識 型 經 濟 。 1955 年 ， 即 46 年 前 ， 正 是 半 導 體 業 的 萌 芽 階 段 ， 我 很 幸 運 能 投 身 這 個 行 業 。 那 時 ， 美 國 的 高 科 技 業 規 模 仍 相 當 細 小 ， 半 導 體 和 電 腦 生 產 雖 被 視 為 這 門 新 興 行 業 的 骨 幹 ， 但 還 是 剛 剛 起 步 。

談 到 知 識 型 經 濟 ， 有 關 方 面 的 無 稽 之 說 的 確 不 少 。 今 天 ， 我 想 用 少 許 時 間 ， 破 解 當 中 一 些 訛 言 。

訛 言 一 ： 美 國 經 濟 近 來 一 片 繁 榮 興 旺 ， 乃 是 知 識 型 經 濟 一 手 促 成 。 我 認 為 這 實 屬 荒 謬 。 我 並 不 認 為 ， 美 國 過 去 五 至 十 年 間 的 繁 榮 昌 盛 主 要 是 由 知 識 型 經 濟 導 致 的 。

在 我 看 來 ， 過 往 五 年 的 經 濟 好 景 主 要 有 以 下 四 個 原 因 。 第 一 ， 美 國 擁 有 穩 健 的 財 政 政 策 。 還 記 得 往 時 美 國 每 年 必 出 現 不 斷 遞 增 的 龐 大 財 政 赤 字 嗎 ？ 但 財 赤 在 最 近 五 年 間 迅 速 遞 減 ， 並 在 瞬 間 轉 化 為 龐 大 盈 餘 ， 令 布 殊 政 府 能 落 實 減 稅 措 施 ， 所 以 不 容 否 認 ， 期 內 有 這 成 果 ， 是 穩 健 財 政 政 策 的 功 勞 。

第 二 ， 聯 邦 儲 備 局 完 善 的 貨 幣 管 理 政 策 應 記 一 功 。

第 三 ， 過 往 10 年 間 經 濟 迅 速 全 球 化 ， 美 國 受 惠 最 多 。

第 四 ， 也 須 歸 功 於 知 識 型 經 濟 ， 但 這 只 是 四 個 因 素 之 一 ， 而 非 最 主 要 的 成 因 。

我 認 為 ， 美 國 過 往 五 年 來 的 經 濟 好 景 ， 知 識 型 經 濟 是 部 份 成 因 ， 的 確 立 下 了 一 些 功 勞 ， 但 卻 不 足 以 構 成 繁 榮 景 象 的 主 要 因 素 。

事 實 上 ， 當 你 再 細 想 我 剛 才 所 提 及 的 ， 便 會 知 道 ， 知 識 型 經 濟 其 實 存 在 已 久 ， 只 是 現 在 愈 見 規 模 。

那 麼 ， 究 竟 何 謂 知 識 型 經 濟 ？ 我 喜 用 前 美 國 總 統 克 林 頓 的 定 義 。 他 於 去 年 四 月 在 一 個 有 關 新 經 濟 或 知 識 型 經 濟 的 會 議 中 提 到 ： 「 新 經 濟 建 基 於 科 技 ， 由 創 意 帶 動 ， 由 企 業 家 全 力 推 進 。 」 三 個 重 要 的 齒 輪 互 相 配 合 － 科 技 、 創 意 ， 以 及 企 業 精 神 。

我 認 為 這 個 定 義 相 當 恰 切 ， 但 美 國 這 50 年 來 的 高 科 技 業 務 發 展 也 充 分 體 現 這 三 大 特 性 。 所 以 我 認 為 ， 知 識 型 經 濟 初 時 的 規 模 雖 然 細 小 ， 但 卻 不 斷 擴 大 ， 並 一 直 以 來 伴 在 我 們 的 左 右 ， 也 就 是 這 個 原 因 。

訛 言 二 ： 美 國 經 濟 的 衰 退 或 期 間 經 歷 的 大 幅 轉 變 ， 意 味 知 識 型 經 濟 不 復 存 在 ， 這 也 是 訛 言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並 沒 有 消 失 。 我 認 為 克 林 頓 定 義 知 識 型 經 濟 的 三 大 特 點 － 科 技 、 創 意 、 企 業 精 神 ， 將 在 未 來 發 揮 更 重 大 的 作 用 ， 賦 予 推 動 經 濟 的 力 量 ， 引 領 更 多 個 別 人 士 或 機 構 踏 上 致 富 之 途 。 這 就 是 知 識 型 經 濟 ， 其 推 動 力 正 是 造 就 每 個 致 富 例 子 的 元 素 － 科 技 、 創 意 和 企 業 精 神 。

所 以 知 識 型 經 濟 並 沒 有 因 美 國 經 濟 疲 弱 而 就 此 消 失 ， 令 知 識 型 經 濟 向 前 邁 進 的 力 量 將 繼 續 推 動 未 來 經 濟 的 發 展 。

訛 言 三 ： 知 識 型 經 濟 是 對 著 知 識 而 言 ， 這 也 是 一 派 訛 言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不 是 指 知 識 ， 而 是 把 知 識 轉 化 成 收 益 ， 兩 者 區 別 甚 大 。 你 或 會 問 原 因 何 在 ， 且 讓 我 引 用 教 師 這 個 例 子 ， 向 大 家 闡 明 知 識 型 經 濟 並 不 光 指 知 識 。 教 師 涉 及 知 識 ， 是 知 識 的 供 應 者 ， 然 而 ， 在 美 國 ， 教 師 的 工 資 與 20 至 30 年 前 相 比 ， 卻 不 見 得 較 為 優 厚 。 教 師 不 能 把 知 識 轉 化 為 收 益 ， 但 企 業 家 和 富 有 創 意 的 經 營 者 卻 能 夠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是 指 將 知 識 轉 化 成 收 益 ， 而 不 是 對 著 知 識 型 經 濟 本 身 而 論 。

訛 言 四 ： 知 識 型 經 濟 只 適 用 於 科 技 行 業 ， 而 不 適 用 於 所 謂 傳 統 或 其 他 行 業 ， 這 當 然 是 訛 言 ， 我 以 互 聯 網 作 例 子 加 以 說 明 。 互 聯 網 無 疑 是 一 項 非 常 重 要 的 技 術 性 新 猶 ， 但 惠 及 何 人 呢 ？ 有 誰 可 藉 著 互 聯 網 而 發 大 財 ？ 這 絕 不 是 互 聯 網 的 發 明 者 。 我 認 識 互 聯 網 的 發 明 者 ， 他 現 在 麻 省 理 工 學 院 ， 相 信 他 也 掙 了 點 兒 錢 ， 但 不 至 成 為 富 翁 。 試 看 看 那 些 因 互 聯 網 致 富 的 人 士 ， 正 如 美 國 在 線 的 凱 施 所 描 述 ： 「 互 聯 網 並 不 是 指 科 技 ， 而 是 市 務 推 廣 ， 所 以 如 果 你 認 為 知 識 型 經 濟 就 是 指 高 科 技 業 務 ， 便 大 錯 特 錯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是 如 何 應 用 科 技 求 利 ， 任 何 人 均 可 做 到 ， 當 然 不 僅 限 於 從 事 高 科 技 業 的 人 。 」

我 以 戴 爾 作 為 另 一 個 例 子 ， 戴 爾 電 腦 因 專 門 推 銷 電 腦 ， 一 度 被 視 為 電 腦 公 司 、 一 間 科 技 公 司 ； 但 直 至 公 司 借 助 科 技 進 行 市 務 推 廣 ， 業 務 才 真 正 如 日 初 升 。 與 其 說 戴 爾 是 科 技 生 產 商 ， 倒 不 如 說 它 是 科 技 應 用 者 ， 這 會 更 為 貼 切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必 須 令 每 一 個 應 用 知 識 謀 利 的 人 受 惠 ， 而 不 啻 惠 及 創 新 科 技 和 引 進 新 知 識 的 人 士 。

訛 言 五 ： 知 識 型 經 濟 如 載 舟 之 水 ， 起 水 漲 船 高 之 勢 ， 這 是 訛 言 。 我 繼 續 以 美 國 作 為 例 子 ， 因 為 唯 有 美 國 的 經 濟 ， 才 談 得 上 具 備 知 識 型 經 濟 的 一 鱗 半 爪 。 美 國 在 這 五 年 間 ， 正 值 知 識 型 經 濟 被 視 為 發 展 成 熟 之 時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有 否 起 水 漲 船 高 之 勢 ？ 答 案 是 否 定 的 ， 當 中 的 贏 家 為 數 甚 少 ， 而 對 絕 大 部 份 的 人 士 ， 包 括 白 領 和 藍 領 ， 並 無 起 多 大 作 用 ， 他 們 的 實 質 收 入 沒 有 因 而 提 升 ， 故 認 定 知 識 型 經 濟 可 使 各 人 受 惠 確 是 無 稽 的 想 法 ， 且 是 危 險 的 想 法 。

訛 言 六 ： 華 人 擅 於 做 生 意 ， 富 有 積 極 進 取 的 企 業 精 神 ， 所 以 他 們 在 知 識 型 經 濟 領 域 發 展 ， 自 當 表 現 卓 越 。 這 並 不 盡 然 ， 中 文 有 一 句 諺 語 ： 「 寧 為 雞 首 ， 不 為 牛 後 」 ， 用 來 形 容 華 人 的 企 業 精 神 可 謂 貼 切 不 過 。 但 這 種 企 業 精 神 有 別 於 克 林 頓 用 以 解 釋 新 經 濟 三 個 主 要 因 素 之 一 的 描 述 。 華 人 的 企 業 精 神 是 「 樣 板 」 創 業 ， 譬 如 ， 你 會 發 覺 經 常 光 顧 的 那 間 雜 貨 店 ， 其 夥 計 現 已 另 起 爐 灶 ， 自 成 新 店 ， 與 舊 老 板 較 量 一 番 。 這 是 企 業 精 神 ， 但 不 屬 於 新 經 濟 。 不 過 ， 若 新 雜 貨 店 老 板 借 助 新 科 技 ， 或 全 新 的 經 營 模 式 如 互 聯 網 ， 以 擴 展 業 務 ， 這 便 可 說 是 知 識 型 經 濟 。 不 少 人 曾 這 樣 努 力 嘗 試 ， 但 並 未 成 功 。 所 以 ， 由 僱 員 搖 身 一 變 成 為 僱 主 ， 另 成 立 一 家 新 店 或 新 公 司 ， 但 脫 離 不 了 舊 公 司 的 影 子 ， 這 縱 然 可 算 是 企 業 家 精 神 ， 但 卻 談 不 上 是 新 經 濟 。

事 實 上 ， 中 國 人 較 擅 長 於 前 者 ， 慣 於 步 人 後 塵 ， 卻 並 不 十 分 擅 於 以 創 新 的 角 度 ， 開 拓 新 的 領 域 ， 大 機 構 亦 然 。訛 言 七 ： 知 識 型 經 濟 的 推 動 或 發 展 ， 不 受 政 治 、 人 力 資 源 、 法 制 和 社 會 環 境 等 條 件 所 限 ， 這 也 是 訛 言 。 你 要 推 動 知 識 型 經 濟 ， 只 須 說 出 內 心 所 想 ， 政 府 說 既 然 大 家 都 想 推 動 知 識 型 經 濟 ， 那 麼 不 管 環 境 條 件 為 何 ， 知 識 型 經 濟 必 可 大 力 推 展 ， 這 當 然 是 一 大 訛 言 。

經 濟 是 政 治 、 人 力 資 源 、 法 制 和 社 會 環 境 的 產 物 。 試 想 想 ， 一 個 極 權 地 方 不 會 出 現 很 多 成 功 的 民 營 私 辦 機 構 ， 對 嗎 ？ 一 個 極 權 和 獨 裁 地 方 能 否 容 納 多 間 具 競 爭 力 的 私 營 機 構 ？ 不 能 ， 我 想 不 出 有 這 樣 的 例 子 。 一 個 諸 多 制 肘 的 經 濟 體 系 不 能 孕 育 具 競 爭 力 的 機 構 ， 躋 身 國 際 市 場 ， 對 嗎 ？ 我 認 為 這 是 不 可 能 的 ， 也 找 不 到 任 何 能 證 明 其 可 能 性 的 實 例 。 一 個 奉 行 自 由 市 場 經 濟 的 環 境 ， 才 能 孕 育 具 競 爭 力 的 機 構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亦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。 知 識 型 經 濟 誘 發 經 濟 發 展 的 動 力 ， 造 就 不 少 成 功 故 事 ， 當 中 計 有 創 新 者 和 企 業 家 。 美 國 可 謂 典 型 例 子 。

我 最 喜 歡 用 休 利 特 和 帕 卡 德 的 致 富 例 子 與 一 些 互 聯 網 億 萬 富 翁 的 致 富 故 事 兩 相 比 較 。 休 利 特 和 帕 卡 德 兩 人 分 別 花 了 多 少 時 間 ， 才 能 晉 身 美 國 億 萬 富 豪 ？ 大 約 是 50 年 。 他 們 於 1939 年 創 辦 公 司 ， 直 至 1989 年 才 分 別 成 為 坐 擁 逾 10 億 美 元 身 家 的 富 翁 。

而 九 十 年 代 的 例 子 ， 我 會 用 雅 虎 的 創 辦 人 楊 致 遠 。 他 成 為 億 萬 富 豪 ， 其 間 花 了 多 長 時 間 ？ 是 三 年 ， 這 樣 看 來 ， 時 間 壓 縮 了 ， 知 識 型 經 濟 給 創 新 者 和 企 業 家 極 大 的 鼓 勵 。 不 過 ， 若 缺 乏 完 善 的 客 觀 條 件 、 公 平 競 爭 的 環 境 、 健 全 的 現 有 法 則 ， 即 使 企 業 精 神 獲 得 刺 激 和 鼓 勵 ， 最 終 也 會 陷 入 錯 綜 混 亂 的 局 面 。

所 以 要 建 立 知 識 型 經 濟 ， 實 需 適 切 的 條 件 配 合 ， 包 括 教 育 、 社 會 、 經 濟 法 規 等 ， 才 能 避 免 落 入 紊 亂 的 殘 局 。

訛 言 八 ： 最 後 的 訛 言 ， 指 知 識 型 經 濟 是 我 們 無 可 選 擇 的 必 經 之 路 。 我 認 為 ， 我 們 是 有 選 擇 的 。 而 事 實 上 ， 我 們 的 選 擇 也 是 顯 然 而 見 的 。 在 不 影 響 社 會 正 常 運 作 的 情 況 下 ， 若 我 們 不 先 營 造 各 項 有 利 知 識 型 經 濟 蓬 勃 發 展 的 先 決 條 件 ， 我 們 就 不 宜 揠 苗 助 長 。 當 你 開 始 集 結 各 項 先 決 條 件 ， 將 發 現 當 中 的 社 會 行 為 、 核 心 理 念 、 經 濟 資 源 ， 以 及 對 知 識 型 經 濟 所 灌 輸 的 價 值 觀 是 大 相 逕 庭 的 。 舊 經 濟 所 稱 的 知 識 ， 在 新 經 濟 或 知 識 型 經 濟 領 域 中 ， 已 不 僅 是 知 識 本 身 ， 而 是 一 種 思 考 和 創 新 的 能 力 ， 以 及 終 身 學 習 的 態 度 。

我 認 為 ， 知 識 型 經 濟 只 是 一 句 口 號 ， 但 卻 是 暗 藏 危 機 的 口 號 。 

張 忠 謀 博 士 演 說 全 文 和 答 問 環 節 內 容 可 於 本 會 網 站www.chamber.org.hk/streaming/morrischang.ram 收 聽 。